Xie Zongxiu
谢宗秀
黑山羊的梦
作品类型
创作时间
创作地点
拼布共创
2024年12月
海南省海口市
在海口新埠岛三联渔村的驻地创作中，“黑山羊的梦”项目聚焦于快速城市化背景下的动物生存问题，以黑山羊为切入点，探索动物与环境之间的复杂关系。三联村的生态环境因城市化进程日益复杂，山羊的生存空间逐渐被压缩，其存在往往被忽视或仅作为城市发展的背景。
项目通过发起“黑山羊的梦”流动拼布工作坊，邀请20位社区成员共同参与，对山羊的生存状态和情感体验进行观察与分析。通过拼布艺术形式，参与者将山羊的行为与生存细节拼接为叙事化的作品，展现了山羊在复杂环境中挣扎求生的状态，同时反映了生态变化对动物生存的深远影响。
该项目不仅记录了动物与环境之间的紧密联系，还尝试通过社区艺术介入，重新审视人与动物的关系，提出了对“他者”的伦理想象和反思。在创作过程中，项目强调尊重动物作为独立生命体的存在和体验，为突破人类中心主义视角提供了艺术化的表达方式，推动公众对城市生态问题的关注与讨论。
三联村的黑山羊。来源：谢宗秀
海南羊如何梦到大海？
海南的黑山羊会做梦吗？
如果会，它们的梦境会是什么模样？
这次在海南三联村的驻地，我试图通过“黑山羊的梦”拼布工作坊寻找答案。黑山羊的生存状态背后，是环境压力的无声缩影，也折射出我们如何看待“身边的他者”。海南羊如何梦到大海的问题也许是我们如何探索动物内心世界的问题。
三联村的黑山羊。来源：谢宗秀
海南的黑山羊会做梦吗？
如果会，它们的梦境会是什么模样？
这次在海南三联村的驻地，我试图通过“黑山羊的梦”拼布工作坊寻找答案。黑山羊的生存状态背后，是环境压力的无声缩影，也折射出我们如何看待“身边的他者”。海南羊如何梦到大海的问题也许是我们如何探索动物内心世界的问题。
三联村的黑山羊。来源：谢宗秀
小时候，我最爱的睡前故事是老爸讲的草原动物系列。这个故事系列往往是从放羊的一天开始的，比如放羊的时候看到一只公山羊和一只公绵羊打架的故事；放羊的时候被大狐狸戏耍地团团转，后来小男孩“战败”导致羊羔被咬死的故事；放羊的时候是如何给难产的母羊接生，又是如何裹着小羊在棉袄里给它保暖的故事；放羊的时候预防调皮的山羊挖洞逃跑用树枝给它嫁接大羊角的故事……老爸把这些草原记忆绘声绘色地讲给在城市的我，一遍又一遍。虽然不能日日与羊一起生活共处，但羊的形象在我的大脑里是那样丰富生动，总是期待着寒暑假可以回到牧区去和它们玩。
在我的观察里，羊又带着些神秘的气质。爷爷的牧场晚上关了灯，视野中就再无半点人造光源。人的存在感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极大地缩小到深处，呼吸声心跳声，一步一停。这个时候，眼睛会被任何一点微弱的光线所吸引，我看到远处有一团在微微移动的荧光斑点，像是在海洋深处的闪烁。本能的好奇驱使我靠近一探究竟，逐渐接近才发现这团黄绿的光斑竟然属于白天那群自顾自低头吃草的羊的眼睛。它们在黑暗的羊圈里，静静地、齐刷刷地、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发现在白天自己从未与它们对视过，那也许是年幼的我第一次意识到，来自羊的凝视是那样沉静厚重。
三联村的黑山羊。来源：谢宗秀
这次能在海口驻地的新埠岛三联渔村遇到山羊是一个大惊喜。和内蒙草原的广袤不同，在城市化进程中的三联村无疑是环境复杂的：被崭新笔直的马路包围的新建待售楼盘，被台风吹倒的树木掩盖的正在拆除中的断壁残垣，被渔民散开长达4公里的错综渔网，还有那些被放在路边不知主人的庞大泡沫漂浮物……黑色的山羊就在迷宫一般的村子里跳上断墙吃歪头树、吃没有墓碑的坟头草、啃呼啸车流中的绿化带。
村民和游客对这些山羊的感受大多也停留在马路上遭遇时的不耐烦和无可奈何，只能等它们慌慌张张又慢慢悠悠地走下马路才能一脚油门快速离开。羊群生活的本就不宽裕的空间在被压缩，它们的存在从“生存主体”被看成渔村的“环境背景”。这种观察促使我思考：我们是否足够关注这些被忽视的生命，以及它们与我们共享的生态空间。夜幕降临后，它们散发荧光的眼睛会闪烁向什么方向？这些羊是否会在梦中回忆白天的奔跑与挣扎？它们的梦境又如何幽暗地折射出自己的情感和期待？
三联村的黑山羊。来源：谢宗秀
于是，【黑山羊的梦】流动拼布工作坊就这样在三联村展开了。同20位参与者一起，我们去挖掘羊群秘密的生活轨迹，观察羊群的互动细节，发现日常视角之外的故事。我们在公交充电站旁观察到一只生病离群的羊羔，眼睛耳朵发炎化脓，异常虚弱。它孤零零地卧在路边，像是从羊群中被剥离的一个孤岛。我们靠近时，它只是微微抬头，眼神疲惫又警惕；随后，我们又看到两只小羊在公路中央打架，它们头顶对头顶，玩得顾不上理会从身边擦过的电车。直到一只年长的母羊（或许是它们的母亲）打断了它们的争斗。两只小羊才停了下来，一转头钻进旁边的杂草丛里。再往前走，我们又发现了一只羊的尸体，横陈在路旁的废弃渔网中。尸体的一半已经腐烂见骨头，另一半连带着皮毛还能依稀辨认出羊的形态，时间本身在细致地剥离它存在的痕迹……
我在观察细节上如此啰嗦，是因为羊在的城市夹缝中求生，每一个行为和选择都映射着环境的压力和本能的真实的抗争。而这些细微的观察，也让我意识到，我们对它们的了解远不足够。它们的生存状态为何被忽视了呢？羊群的挣扎不仅是生态问题的一部分，更是我们如何对待“身边的他者”的一个缩影。黑山羊是否也有梦？梦中的它们是否会回到更自由、更安全的家园？或者，它们是否已经学会在这片混乱与压迫中寻找自己的生存方式？这些未解的疑问成了工作坊里我们最为热烈的讨论话题，也成为我们与这些黑山羊之间强烈感情的连接点。
三联村的黑山羊遗骸。来源：谢宗秀
拼布工作坊。来源：谢宗秀
随后我们试图以拼布为媒介，一种通过有温度的“连接”讲述故事的艺术形式。不同材质和纹样的布料，被缝合成一个整体，就像我们试图将山羊的生活碎片拼接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我们创作了30幅拼布作品，尝试以山羊的视角理解其生存环境、情感体验和梦境。我们邀请观众躺在三联村公共空间的大叶榄仁树下吊床上，聆听共创的参与者们讲述这些关于黑山羊的梦境与故事。
拼布工作坊。来源：谢宗秀
然而，这种尝试不可避免地面临伦理与方法上的复杂挑战。有人可能会问：“子非羊，焉知羊之梦？”我们的确无法准确客观地再现羊的梦境，但正是这种无法确知，赋予了我们展开想象的意义。
尽管我们试图超越人类中心主义，进入动物的视角，但 这种“试图”本身仍然深受人类思维方式和价值观的限制。我们往往不可避免地将人类的情感、记忆和叙述结构投射到动物身上。因为这可以让我们的表达更容易被理解和接受，比如其中一个参与者石玖桉从路边生病的小羊联想到校园霸凌，创作了《欺凌》。
《欺凌》草图。来源：谢宗秀
参与者草图集《梦图》。来源：谢宗秀
在讨论动物视角时，我们需要思考：这种想象是否尊重动物作为独立生命体的存在？人类在环境、技术和表达上拥有绝对主导权。在以动物为主题的创作中，这种权力不对等可能导致一种“取材式”姿态，将动物简化为人类表达的工具，而非创作的主体。所以我认为我们并不是在为山羊的生活赋予意义，但这些视角的想象确实可以一部分反映它们的真实处境，而不仅仅服务于人类的情感和审美需求。
尽管存在上述挑战，想象仍然是我们尝试理解动物的一种重要手段。艾哈迈德（Sara Ahmed）在“伦理想象”（Ethical Imagination）理论中指出，想象并非纯粹的浪漫行为，而是一个伦理实践的空间。在艺术创作中，想象动物的内心世界是一种批判性伦理行动，通过这种行动，观众被引导去重新思考他们对动物的责任。它为人类与动物之间的关系提供了新的连接点。
同理心是基于人类的经验去理解动物，而共情则尝试进入动物视角，以感受它们对环境的独特体验。虽然这一过程可能无法完全实现，但它推动了人类去思考与自然更平等的关系。我相信这并不是一种浪漫的自我投射，而是通过共情为人与动物创造更紧密关系的一种努力。这种想象带来的理解和关怀，也许可以帮助我们找到更和谐的共存方式。
《黑山羊的梦》局部。来源：谢宗秀
面对动物的生命体验，我们也许需要承认语言和艺术表达的局限性。现象学哲学家莫里斯·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肉体性”（Flesh）概念强调，一切生物都具有自身的感知与体验，但这些体验对人类而言可能永远是“不可知”的。其中一个工作坊参与者创作了一幅《听不到》作为尊重这种“不可知”的回应：与其用人类的语言过度诠释动物的内心世界，或许我们需要为它们保留一些“沉默”的空间。在艺术创作中，这种“沉默”本身可以成为一种有力的表达。
综上，探索动物的内心世界，既是一种诗意的共情实践，也是一场关于人类与自然关系的伦理辩论。在这其中，我们首先要警惕浪漫化的陷阱，但也要敢于用想象拓展理解的边界。这需要我们不断的反思和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