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e Zongxiu
谢宗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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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光织影
作品類型
互动装置
日期
2025 年 4 月
地點
中国海南省海口市
当我们在公园中发现动物遗骸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情绪和思考呢?
这是一件以五源河附近观测到的动物遗骸为灵感,与在地居民共同创作的综合媒介装置。作品邀请参与者回应非人类生命逝去所留下的微光,通过玻璃的脆弱与透明、织物的柔软与延展,试图将生态问题转化为可触碰、可感知的公共讨论工具,描绘河流生态中的共生、消逝与再联系。
当我们在公园中发现动物遗骸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情绪和思考呢?不论是不知死因的鸟、躺在草丛中的蛇,还是岸边的清道夫,这些微观生命事件常因被迅速掩盖或过于隐秘而难以进入公众视野,而公园的设立让我们有机会更近距离地观察。牠们值得被看见、被记录,并成为反思人与自然关系的切入点。


在蜂虎的栖息地无法靠近的蜂虎遗骸。图片来源:刘文博
马路上的清道夫。图片来源:吉木
01 哀悼作为共感练习
五源河四月天,花草繁茂的季节,蟛蜞菊的匍匐茎节节生根,鬼针草的小刺也蓄着力躲在成片小白花旁边,跃跃欲试抓住每一位过客。就在这样一片绿意盎然的湿地里,一只橙头地鸫被紧紧缠在黑色的鸟网上死去了。它亮橙色的羽毛因为挣扎凌乱扭曲,黑色的细网深深地嵌进翅膀深处,爪子徒劳地抓着风,湿润的眼眸大大地张开,惊恐万分。小小的身体几乎没有重量,半悬于空,悄无声息。春天里的五源河比我想象得要寂静。

鸟网上的橙头地鸫。图片来源:宗秀
这是驻地调研期间,我随海口沓榃湿地研究所的卢刚老师和三位护林员一起,去河流上游的湿地中拆除非法设立的捕鸟网时,观察到的动物遗骸。根据卢刚老师飞无人机观测到的照片和护林员长期经验,我们弯腰穿过密林,趟过及腰深的泥沼,深入林中抵达一片开阔的浅水滩。最先远远看到的是数根支撑长杆,细细的但足有六米高,仿佛某种隐形猎场的信标。它们之间拉设的黑色细网,若非细致观察,几不可见。护林员拆除了三十多张网,成功解救了数只鸟,但有几只小鸟没有幸运地等到这一刻。护林员说,有些小鸟挣扎不过半日,就会因受伤脱水呼吸困难而疲惫死去。
这并不是孤立的死亡事件。在五源河下游的河岸边,被扔在柏油路上任车碾压的清道夫,因为被定义为入侵物种而遭厌弃;在公园越冬的灰背鸫倒栽在草丛里,逐渐腐败……非人类生命在城市环境中的消逝频繁而隐秘,鲜少被认真凝视或被纳入公共的记忆。
在面对非人类生命的消逝时,在面对不忍直视的创伤和残骸时,在面对那些哽在喉头的情绪时,我们如何去回应这些死亡?除了以数据统计、科学研究或新闻报道的方式分析与反思,是不是还需要一场可以连接情感,一场关于伦理的公共实践?也许我们需要一场哀悼。
生态人类学家 Deborah Bird Rose 在《野狗梦:爱与灭绝》(Wild Dog Dreaming: Love and Extinction,2011年)中指出,作为人类与非人生命共生关系破裂后的一种伦理回应,哀悼不仅是情感表达,更是一种承认人与非人生命相互交织的感知实践。创造一个哀悼的场域让我们可以放慢脚步,重新调动自己的感官,凝视那些日常中被忽略的非人存在,以及它们在生命中的挣扎与消逝。而公共艺术,也许是唤起这种具身关注的直接媒介。
于是我邀请了20位在地居民一起为橙头地鸫举办了送别仪式。仪式以每个人的“点灯发言”开始,参与者依次表达自己在面对非人死亡时的感受与思考,并在说话时轻轻点亮身边的小台灯。随后回到五源河畔,将那只曾被缠绕至死的小鸟重新放置于由班茅绒花和桔梗铺垫的小草帽中,送回到树上去。



悼念仪式中参与者为小鸟解开缠绕在身上的网。图片来源:陶兴,宗秀
(林中读信)致一只重回风中的小鸟:
你好,
又或者说,
再见。
当我们在人类布下的鸟网旁相遇时,你的身体,已然沉静,
但我却能从你仍然湿润的眼中,看到对风的眷恋。
我仿佛听见你的翅尖划过空气的振动,还在此间回荡。
你不是一只愿意被埋葬的鸟,对吗?
你想回到树上,回到你原本属于的广阔与高远。
不想被埋葬,只因你从来不属于沉重。
你属于摇曳的枝头、轻盈的光斑、微暖的黄昏。
让我们把你轻轻托起,托给一棵树,让枝叶记得你曾来过的痕迹。
我们会点一盏灯,在有风的地方,为你照亮归途。
当我们闭上眼睛,一阵轻风穿过指缝——那也许就是你再次飞翔的声音。
你死于人类布下的陷阱,但我们想尽一点点微小的力气,送你回到安息之所。
愿你在风里继续鸣唱与飞翔,也愿我们,放下手中的网,重新连接万物生灵。

悼念仪式。图片来源:陶兴
02 碎片作为修复媒介
在后续的共创环节中,我们将悼念的行动转化为持续性的创作实践。装置创作所使用的 玻璃材料,收集自五源河流域村庄中的一个玻璃回收站。在这里,废弃玻璃堆积如山,烈日下在不同的角度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仿佛一座“钻石山”,是废弃物构成的的纪念碑。轻轻拿起一片,就会导致伴随尖锐破碎声的局部坍塌。在创作期间我多次拜访回收厂,观察这一人造景观的缓慢变化。从“山”顶的传送带倾斜而下的新的颜色,好像永远在变化也永远在等待,等待被分拣、筛选和再利用。却也可能永久地停留于这个临界状态,既非垃圾、也非资源,是现代工业社会中被遗忘的时间,被悬置的碎片。



正是在这种中介性与不确定性中,我们寻找到回应非人生命逝去的艺术媒介。玻璃,这种同时具备脆弱与坚硬、透明与反射特性的材料,被焊接、拼贴、缝合。连接自然与城市、连接个体记忆与集体感知、连接可见之物与被漠视之物。
五源河上游玻璃回收站。图片来源:谢宗秀
玻璃回收站收集材料。图片来源:谢宗秀

《碎光织影》局部。图片来源:谢宗秀
参与者一同焊接回收玻璃、缝合拼贴织物,为从五源河周边玻璃回收站搜集来的废弃材料赋予新的生命。这些曾被遗弃的玻璃碎片,原本是城市生活中的沉默证据,它们记录着消费、遗忘与抛弃的节奏,如今则被重新嵌入进装置之中。运用了玻璃的反射特性,使光线穿透碎片,在不同角度的折射中交汇出流动的色彩与形状。



《碎光织影》观众共创。图片来源:谢宗秀
03 观看作为伦理实践
将遗骸作为艺术议题时,我认为最难之处在于如何在引发关注与尊重之间保持张力。非人死亡容易陷入消费图像,沦为道德性震撼或美学猎奇。如何观看的问题其实也是生态艺术的重要命题:我们如何不将自然当作对象、而是当作共生体?如何“看见死亡”又避免凝视的暴力?
在《旁观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2003)中,苏珊·桑塔格批判了流行图像消费的社会通过持续消费战争、苦难和死亡图像,使人对痛苦产生疲劳和麻木。她提醒我们:观看苦难本身并不等同于理解或行动,甚至可能成为一种道德替代。也就是说,看图像的人会觉得自己已经做了点什么,但实际上可能只是在远处旁观。
那么如何不让图像麻痹我们呢?当我们在展览中看见一具动物遗骸或一张逝者照片,我们的“动情”是否只是暂时的情绪消费?最终展出的装置由深深浅浅的蓝色织物层叠着围绕在墙壁上,构建出一个被包裹的空间。织物上缝合着可掀起的覆布区域,观众可亲自掀开查看其下动物遗骸的图像。

《碎光织影》观众互动。图片来源:谢宗秀

《碎光织影》细节。图片来源:谢宗秀
织物像补丁一样覆盖在动物遗骸照片之上,等待观众亲手掀开,直面那些藏匿在城市缝隙中的死亡景象。图像的互动设置在较低的位置,使得观众需要蹲下、弯腰、才能清晰看到那些细小的图像和物件。盖布既是一层遮蔽,也是一道邀请。观看者在此片刻凝视,他们并不是单纯的艺术消费者,是被邀请成为在场的见证者,目睹个体的死亡,目睹人类于生态脉络的深层裂痕。遗骸的存在并不因为被看见才发生,它们始终在城市中悄然上演。而只有当我们愿意伸手掀起那块布,才可能真正开启一段关注与回应的旅程。
我认为生态艺术并非是“绿色”“环保”的象征装饰,而是一种重构人-自然-文化关系的伦理实践。《碎光织影》试图提出这样的问题:当我们凝视一具动物的遗骸,我们是否也在重新审视人类自身的位置与责任?在这一装置中, 我希望唤起的,不只是“看见逝去的生命”,而是促使大家面对“我们如何生活在这些死亡之中”,以及“我们是否能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共生”。


《碎光织影》细节。图片来源:谢宗秀
《碎光织影》细节。图片来源:谢宗秀
04 参与者的思考与回应
每一条焊接、每一笔书写,都是对这些生命存在的回应,回应我们自身与生态系统之间那条被忽视却始终连接的线。
参与,成为一种修复,也是一种温柔的抵抗。

松子: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橙头地鸫”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小鸟呢。我们尝试剪开它身上缠绕的鸟网,到最后发现,网线已经深深嵌入它的羽翼,缠满全身,根本不可能彻底清理了。我左手捧着它小小的身体,隔着橡胶手套能同时感受到它羽毛的柔软、躯体的僵直以及网线的交错,想象到它是如何愈挣扎,愈无助。如果不是在工作坊的场景之下,我肯定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这样注视它的死亡。
对我自己常常忽视非人生命的消亡有所反思,同时,在亲手捧着死去的小鸟尸体时,感受到死亡是一件无关幽冥的事情。请原谅我们不懂得你的同伴如何悼别,只好以人类的方式。
梁朵:
在道路上看到过被撞鸡、羊、老鼠的遗骸,在湿地和密林里见到过鱼类(清道夫,钓鱼佬抛弃的罗非等)、蛙类、鸟类等遗骸,每一次心里都咯噔一下,我明白每个生灵的归宿都是死亡,然后再进入下一个熵增循环,但这种遗骸,总让我觉得,我是不是可以做点什么或者我是不是要去反思什么?但我又不知道这是所谓的道德感作祟,还是内在深层次有什么被唤醒,每一次触动就停在这里,深入不下去,那要么停在这里,要么继续往深处走一走吧。
剪开橙头地鸫头上缠着的细丝网时,它湿漉漉的眼睛赫然映入我眼帘,我的心仿佛被重锤了一下,“咚”!很痛,很窒息,我从中感受到它对生的渴望,身处困境的绝望,以及对死的恐惧。
接触动物遗骸之前,“死亡”对我而言是个模糊又遥远的字眼,我听到它或念到它,内心没有任何波澜,非人的生命更不在我关注范围之内。
接触之后,我意识到生与死是时时刻刻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情,死亡是所有生灵都会面对的课题,而我一些无意识的行为,说不准就会伤害到其他非人类物种。
尤其是在展览中,当我亲手掀开布幔看到一张张动物遗骸照片时,我仿佛从人类中心的集体意识中抽离出来,体会到这些生命的生存感受和命运,那一刻我有些无地自容,对它们的死亡,我是要负有责任的,同时也在思索自己以后应该做些什么。
万物相连,都在对话,人的良知,就是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的良知,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的良知,就是人的良知,我们同呼吸、共命运!

燕姐:
生命轮回自有其觉。
致逝去的小鸟:
亲爱的小小生命,请原谅我们以沉重的双手触碰你本该翱翔的羽翼。
是人类的贪婪或疏忽终结了你飞翔的轨迹。
今天我们以鲜花为巢,托清风与河流为你低吟。
愿这顶铺满春光的草帽,能替你收拢未及飞远的梦;
愿五源河的波光与树梢的晨露,永远为你诵念自由的诗篇。
从此,你的灵魂不必再惧怕枪声与罗网,请化作一阵风、一片云,或下一季枝头的新绿
大地终将以温柔,偿还你被折断的天空。
安息吧,同一个星球上的小小生命。
我真的非常有幸参加了这次碎光织影共创艺术活动,结识了这么优秀的宗秀老师,近距离感受到之前从未接触过的艺术创作形式所带来的感官愉悦和心灵震撼。
记得参加「碎光织影」共创艺术工作坊的那个上午,当老师把我们每个人带来的小台灯点亮,不同角度射出的光线透过玻璃碎片,我感觉像乐师弹奏的音符轻轻在我们周围跳跃,很玄妙。
而当老师取出那只蜷缩着羽毛的小鸟时,当所有人低头用鲜花插满草帽,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正以人类的方式,为另一种生命举行一场「非必要」的仪式——而这份郑重,恰恰是大千世间里每一个生命都应该得到的尊重。
这几天,我几次流连在海南楼,当掀开布幔上缀着的那一个个看着有些不和谐的补丁时,封存在黑暗中的「动物遗骸」突然跃入眼帘,令人惊悚。断了翅膀的蝴蝶,鸟类的骨骼羽毛、干瘪的昆虫……它们不是生物学课本上的插图,也不是橱窗里被凝视的客体,而是某种「存在的证据」。这些动物遗骸(照片),被老师收集、清洁、并赋予第二次凝视世界的权利。我触摸布袋粗粝的表面,想象它们曾如何坠落于柏油路或草丛,而此刻,它们的死亡正透过织物的经纬,与我掌心的温度发生化学反应。
或许艺术真正的魔法,是让我们在「非人生命」的遗存物前,短暂地卸下人类中心主义的铠甲。当死亡不再是被回避的禁忌,而成为可触碰、可编织的叙事材料时,哀悼便成了最轻盈的共生方式——就像树枝托住小鸟的身体,而风将把它翻译成新的语言。
写给树上的那只小鸟:
亲爱的小鸟,愿你如宗秀老师告别时说的那样回到风中,自由飞翔。但如果哪天你还是坠落了,我也相信,风中的那道弧线,正在五源河畔的树根深处抽芽。
写给自己:
物质社会中,要记得如何为一片羽毛的重量驻足。

小流:
好像在城市的日常中我们很少关注到动物,更不用说动物的残骸了。一个生命的消失是如此神秘,如此不被关注。而由于人类的活动,大量的动物活动受到干扰,我曾见到过在马路上死去的猫和鸡,周围车来车往,它们躺在那里毫无尊严。如果能够有可能去关注到它们,也算是一种形式的赎罪。
打动我的瞬间:为橙头地鸫解除鸟网的时候。当时前面大家已经做了很多工作了,特别是两个小朋友很耐心的用剪刀剪了很久,我排在后面,以为没有什么工作可以做了,可能就是象征性地参与一下。但是当我接手后,我才发现整个网裹的是如此之紧密,漏出来的一小截,背后还牵动着很多网线,我没有想到法网把这只鸟缠的这么紧。我用双手捧着这只橙头地鸫,我看到它的头部的橙棕色羽毛是如此美丽,但是它又是如此脆弱,好像我的手稍不注意,就会扭断它的头。松子儿剪了好久,但是感觉很多线还在它的羽毛里面,很难去完全把这些线清理干净,这是一个遗憾吧。
第二个打动我的是没想到大家对待这件事情这么用情,很多小伙伴都眼含热泪,相比之下,我会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柔软。
我比较意外的是很多人关注到了清道夫,此前我也野外也接触过清道夫,周围的人对待它们的态度可以用恨之入骨,咬牙切齿来形容,它们往往被随意丢弃在岸边,生怕它们见到一点水又活过来了。因此导致我对于清道夫的感觉是完全负面的。当看到有人关注清道夫的遭遇时,我也开始想或许它们是否承受了太多的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当我们这些人如此庄重地去送别一只橙头地鸫时,不知道它有没有因此而获得一些安慰。不论如何,我们自己获得了一点点安慰吧,人类还不至于那么差的安慰。

春雨:
首先会想到我生活中所见所遇到的动物遗骸,像是被碾死在路中央的老鼠,小区草丛里干枯的断翅蜻蜓,乡道上被车撞死的小鸟……每当我看到这些遗骸我都会闪过一丝压抑,不舒服,曾经一条鲜活的小生命死亡后,死亡后却以一种可以说是惨状的场面出现在我们的眼前,让我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以及渺小。
都是地球上的生命,人类的遗骸会经过一道道的赋予意义的仪式工序去进行处理,会有葬礼的概念,但是自然中其他动物的死亡,对于人类来说却总是“微不足道”“不值得一提”,动物的遗骸再大多时候都是被当作“垃圾”处理,甚至连“垃圾”都不如直接被漠视。都是地球生态链上的一环,其他的生物的死亡是不是也应该与我们有关,或者与我们所生存的环境有关呢?
对于动物遗骸这个项目,我觉得可能是一个让“麻木”“冷漠”的人们去关注生态中其他生物的一个机会一或者个启发,在地球这个生态系统中不是只有人类,也有许多美丽富有生命力的生物和我们一样在努力生存着。我们共生共存在一个地球上,人类社会的发展,是不是正挤压着其他动物的生活空间,是不是正破坏着它们的生活环境,总有一天我们是不是也会自食到破坏生态环境的恶果。所以我想这个项目应该或多或少能够唤醒人们保护生态环境的意识吧!
在整个过程中,给小鸟安葬的环节会比较印象深刻。用人类的草帽当作小鸟的家,大家给草帽进行装饰,想让小鸟睡的更舒服。让我感受到人与动物之间可以是紧密的有爱的。大家一起去树林里,给小鸟找一棵合适的大树,最后放上去的那一刻,一阵凉风穿过身体,我想小鸟应该自由了吧。
经过这次活动让我对死亡也产生了更深刻的感悟,他可以不那么沉重,不那么悲伤,死亡也可以是一阵自由的风。
周志琴:
和大家手拉手向树葬的小鸟告别时,感受到它的生命和它的自由在此刻受到了关注和尊重
工作坊上大多数人谈及“动物遗骸”是宠物或是和人类共居的动物(家禽或者老鼠此类),似乎大家真正走进自然的时间很有限,除了人类的空间外,野生动物的生存空间以及它们的“死亡”受到的真切关注真是太少了。
希望我以及我以后的人类多一些对“野生生命”的关切。
陶兴:
特别触动的是在户外给小鸟寻找最后的栖身之所时,我们遵循小鸟意愿,把ta安放在毗邻河流的树枝的高处,一个能够眺望远方的地方。这个场景让我感觉不到逝去的难过,更多地是空气中包围的温馨。
从现代科学的角度看,所有生命本质上都是由一个个微观世界的粒子构成,与构成山川河流、星辰大海的元素无异,生命的诞生也不过是其特殊的排列组合方式,当一个生命逝去,组成ta的微粒重新回归自然,参与新生命的形成,这自然界的物质循环规律,并没有特别要紧的。我们逝去后和我们出生前,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并无差异,所有生命当下的存在和感知都是特别珍贵的。
“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死亡这个词出现的同时也意味着存在过、被看见过、在这个世界留下过痕迹、造成过影响,生命的死亡只是构成原来生命体的微粒被打乱重组,但ta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并不会戛然而止。
小七:
彩色光斑、白色手套、雨林草帽、鲜花蒲草、细腻拨剪、有风的枝桠…
这些无数因为关爱和虔诚而营造的温柔小细节,让整个空间、整场仪式都具有一种神圣而又灵动的属性,令人动容。
在经历与“动物遗骸”的接触后,你有没有对“非人生命”或“死亡”产生新的理解或情绪?
有的,在陪伴外婆走过人生最后一程中,闭上眼的外婆仿佛只是同往常一样睡着了。然而一层层的寿衣加身、化妆抹面,让她瘦弱枯萎的面庞逐渐变得威严起来,忽然之间仿佛了“神”性。死亡是让灵魂回归神位的一个仪式,这是我对于死亡的最初认知。
而我们对于被捕鸟网捕到的小鸟的送归仪式,却让我看到了另外一种死亡的解读。我们一层层剥开被虚无的鸟网所遮蔽的小鸟,一点点去除束缚在牠身上的枷锁,让牠回到舒适而芬芳的鸟巢,回到有风的树枝。死亡是一场对现实遗憾的弥补,也是一次对生命本初状态的回归。
死亡的这份神圣和回归的状态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生命应有珍贵和美好。无论是亲人离世的重大时刻,还是花朵枯萎、小鸟被捕更日常的场景中,死亡其实与我们相伴相生。在历经小鸟送归到仪式后,日常遇到的生命消逝更容易将我从繁杂的事物中拉出,从生命的内涵去看待正在发生的一切。
一句墓志铭:万物都有自己的生命,不要害怕。

姜姜:
参加这次活动让我意识到生命的脆弱与珍贵,这促使我反思自身行为对其他生命的影响,更加珍视每一个生命存续的机会,也愿意为减少生命的遗憾和痛苦付出更多努力。
宗秀的作品聚焦一个日常中常被忽略的视角——动物遗骸。在城市中,我们偶尔会看到宠物、老鼠等与人类共居动物的遗骸,而真正属于野生生命的痕迹却鲜少被看见。在五源河湿地,她和参与者共同记录下这些悄然出现又迅速消逝的存在,并以玻璃与织物交织的形式呈现。作品没有直言我们该如何回应,而是以一种近乎静默的方式,邀请我们靠近这些被忽视的片段,重新感知我们与自然之间那些松动却依然存在的连接。
海口畓榃湿地研究所
艺术家谢宗秀的作品提醒我们不能以漠然的态度去面对动物的死亡——在马路上被压扁的过街老鼠,被丢弃在河流中的羊的尸体,公园草地上的一只鸟的遗骸,它们都是曾经和我们一样共同栖息在大地上的生命,任何一具生命的遗骸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生命事件。
她的作品除了精心考虑表现形式——用温暖而柔软的布料将脆弱而空灵的玻璃片交织在一起,将这两种差异极大的材料特质的连接方式来呼唤一种“对断裂的修复”,这种修复不仅仅是从物质能量循环逻辑出发的行为,更是对当代人生命观的思考和行动自觉。交织的插线板象征冰冷的城市设施景观,而温暖的台灯又呼应着城市万家灯火的温情,交缠在被台风摩羯拔地而起的倒木树桩的蓝色布料,似乎在隐喻河流对大地的疗伤。她还非常重视通过参与式创作的方法将市民的观察和感受融入作品中,普通人不再仅仅是艺术作品的观众,而是艺术行动的积极参与者。
艺术家和参与者一起用草帽、鲜花和班茅编织鸟巢,为了将一只在盗猎者的捕鸟网中死亡的橙头地鸫安葬在五源河畔的树林中,为它念一封道别信:“让我们把你轻轻托起,托给一棵树,让枝叶记得你曾来过的痕迹。我们会点一盏灯,在有风的地方,为你照亮归途。当我们闭上眼睛,一阵轻风穿过指缝——那也许就是你再次飞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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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人 吉木
感谢所有参与共创的参与者
松子、燕姐、邝祉妍、邝丽彬、梁朵、妮妮、小流、黄春雨、吉木、小七、周志琴、陶兴、刘文博、姜姜、冯敏

衷心感谢五源河艺术季各位工作人员的支持,让这场 公共实践得以在湿地与城市的交界处发生。正是这样一个关注生态与万物共生的艺术平台,给予了我们倾听非人生命、凝视死亡与反思人类位置的机会。感谢你们让这些微光得以被看见。